文/杨熹文

    “苏悦,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吗?你就是这么没用吗?”

1

   
窗外,大雨肆无忌惮,带走了夏日最后的一丝热气。屋内,苏悦蜷缩在床上,头发上还是湿淋淋的,一条毛巾懒散地披卷在身上。苏悦两眼呆滞,浑身哆嗦,眼眶早已经泛红却强忍着泪水。脑海中还回荡着自己的简历被扔在地上的画面,一张张A4纸上写满了这个姑娘的热情和梦想,还有父母那失望的表情。

我在去过北京之前,就已经爱上那座城。

苏悦,芸芸众生中再也普通不过的一个姑娘。出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镇里,一个三口之家,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感情和睦。苏悦无忧无虑地度过了自己的小学到高中的生活,苏悦性情温和,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听从父母的安排,也就成了父母眼中的乖乖女。只是到了填报大学志愿之时,却与父母出现了分歧。父母希望能够报考本地的一所大学,毕业后能够直接在当地就业,接着结婚生子,一辈子平平稳稳的。苏悦,这个看着温和的姑娘却有着自己的想法。她骨子里有着一股倔劲,有着一颗想去冒险的心。父母只看到她温顺的一面,没有看到她在学校里不服输的一面,她什么事情都喜欢争个高下,即使自己输掉了也没有关系,自己至少曾经尝试过。不知何时起,北京,成了苏悦心中一个神圣的名词,她一心想去北京这个让人爱恨交织的地方去闯荡。所以,苏悦决定一定要去北京上学。

那些从北京车站带回烤鸭、一身体面装束的大人走进我家里,一边喝着酒一边讲着北京的好,离开前也不忘摸着我的头:你要好好学习,长大后去北京上大学,那可是个好城市,有那么那么那么高的楼!

经过和父母的再三争执,苏悦终于争取到了去北京上学的机会。但是,父母有个条件是大学毕业一年之内如果在北京找不到正式工作便立即回到家乡。苏悦答应了这个条件,换来了自己为梦想一搏的机会。四年时间内,苏悦努力学习。每天想着自己能够在北京靠自己的努力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能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自己就可以在父母面前骄傲地说,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多么正确。终于挨到了毕业的那一刻,苏悦想自己终于能够大展拳脚,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们的笑声爽朗,殊不知,我已经在心底为自己默念出一个去北京的梦想。

带着一腔热血和满心欢喜,苏悦带着自己的简历走进了一场场面试。苏悦已经预料过竞争的残酷,但现实总比想象的远远要残酷。面试现场人挤人,毕竟僧多粥少,几十人为了一个岗位而争得头破血流。苏悦面带微笑,耐心地向面试官推销自己,希望能够得到一点青睐。

十几年前随夏令营到达北京站时,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在结实的首都土地上。我迫不及待地给妈打了电话,握着话筒兴奋地和她大嚷着:妈妈,北京的天都是比我们热的!

每个面试官都是冷冷的看一眼,轻描淡写一句:“回家等消息吧。”苏悦知道这种答复一般是石沉大海,但还是抱有一丝丝的希望。在等待各个公司答复的期间,苏悦做了各种兼职,做家教,当服务员,洗车,每天等待着自己手机铃声响的那一刻。每天早上一个面包,中午饭和下午饭都是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苏悦不想伸手向家里要钱,一个人租住了十平米的地下室居住,房子到了下雨天还漏水。每次父母打电话询问,苏悦都会开心得说自己吃得特别好,不让父母担心。

那十几天,我在北京的古迹中穿梭,更加确信了她的好。我住在首都某个大学的宿舍里,看见背着书包的十八岁姑娘,穿一条洁白的裙子,带着青春走在夏日的风里。我也看见那食堂里有至少二十种菜肴,我排着队等那勺排骨和炒鸡蛋。

转眼间,离一年的期限还有一个月。苏悦的各种求职都石沉大海,北京,这个被梦想挤爆的城市。在北京,最不缺少的就是有梦想的年轻人。苏悦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家,决定再去做最后一次尝试。

我看见那宽阔的马路,那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么多装修精良的店铺在街上连绵不绝;我看见那高鼻梁的外国人,对着电话叽里咕噜说我听不懂的话

她带着自己的简历走近了一家公司,以自己最好的状态去面试,她原以为这次面试可以。在苏悦要走的时候,转身看到了自己的简历被丢进了垃圾桶。苏悦真的是怒了,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简历就被这样无视。她冲进办公室,对主管质问道;”为什么把我的简历丢进垃圾桶?即使我不能进入你们的公司,也请你们尊重一下他人的劳动成果。”Z主管慢悠悠地从垃圾桶里拿出苏悦的简历,然后朝空中一撒,轻蔑地说道:“你这种人满大街都是,我们根本不需要,全北京有很多向你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能让你来面试就是你的荣幸了,你的简历放到这里根本就是占用空间,还不如扔到垃圾桶里。”一张张简历在自己的眼前飞舞,苏悦看到了自己当初和父母争执坚持来北京时倔强的自己,看到了奔赴一家家面试时的自己,看到了在地下室里感冒发烧但是没钱看病时在床上的自己。苏悦再也忍不住了,怒吼道;“这些简历对你来说,是没什么,对我们来说却是实现自己梦想的第一步。我知道在北京像我这样的青年有很多,我们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努力,可能一辈子也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但是我们依然在努力。你没有权利践踏别人的梦想。”此时,北京城内已经下起了大雨,苏悦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出租屋。

长大后,我更确信自己去北京的梦想,仿佛那里就是所有美好的集中地。高考后,我不假思索在志愿里填了北京的大学,但毫无悬念地落了榜。我最终在北方一个沿海的城市里读书,继续用四年遥想北京的好。

“苏悦,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吗?你就是这么没用吗?”脑海中回荡着这一句话,苏悦决定明天再做最后一次尝试,不行的话,就回到家乡,离开这座让人又爱又恨的城市。

我以为,我总有一天,会再次站在那片结实的土地上,在那熙熙攘攘的热闹城市里,做一个穿着套裙的白领。我的高跟鞋在二十层高的写字楼里嗒嗒地响着,就像是那走得飞快的钟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更好生活的到来。

 
此时,电话响起,’’你好,请问是苏悦小姐吗?明天上午8点整请准时达到XX公司进行工作……

2

很遗憾,毕业之后我并没有去北京,几次面试的失败和失恋让我的心情沉了底,意外得知的出国途径是我对那时的自己唯一的拯救。

然而,北京的好,仿佛所有人都知晓。大学毕业前和班里的同学讨论去向,才发现大家竟都和我一样,用四年熬一个去北京的机会。我们的对话常常这样发生着

毕业后回家乡吗?

不,去北京!!!

那去北京的回答干脆坚决而充满期待。我们憧憬着北京的三里屯,北京的南锣鼓巷,北京那孕育着长发艺术家的包容性,还有那一百种随心所欲的生活以及一秒就能把人从地下室放进二环内的机会。

我从前一直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去远方,在陌生的街头为自己寻一场灵魂的改变。然而在之后的人生中,我渐渐地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实现一个去北京的梦想;而去北京,也并不是一个人实现梦想的必要因素。

几天前,我辗转得来大学时代的朋友小赵的联系方式。很多年不见,才知道当年那个一心一意想去北京的小伙子,因为母亲突然病重,而不得不回到了家乡。几乎所有人都曾因此为小赵惋惜。

他在家乡那个并不发达的小城市里开了补习学校。起初,补习学校发展缓慢,小赵一个人扛起招生、讲课、做财务等一切工作。

那一年,他没有一天睡超过五个小时,常常天不亮就起床,然后披星戴月地回家照料母亲。这样的日子过了整两年,小赵的学校已经初具规模,课程也变得丰富,他甚至拉上了原来的同学来这里做讲师。

网站地图xml地图